|
赵锐 发表于 2005-11-20
(公元638——713年)
1
....大唐高宗龙朔元年(公元661年),蕲州黄梅县(今湖北黄梅)冯茂山东山寺。这一天,正是该寺住持弘忍法师接见八方来客的日子。....弘忍法师乃禅宗第五代嫡系传人,俗称“五祖”。南朝梁武帝时,禅宗由南天竺的菩提达摩大师传至东土。然而从达摩初祖到慧可二祖、僧粲三祖,奉行的都是一衣一钵、随缘止息的苦修式头陀行。直到唐高宗武德初年,四祖道信来到黄梅双峰山“坐禅守一”三十余载,禅宗才开始建立自己农禅合一的道场。弘忍法师垂髫时与四祖邂后逅于黄梅,四祖见这孩子聪慧可爱,便随口问道:“小孩,你姓什么?”不料小孩出口不凡:“我的姓不是一般的姓。”四祖举大增:“噢,那么,是什么姓呢?”“是佛性。”小孩一本正经答道:“四祖心里大喜,但嘴上却故意轻描淡写道:“这么说,你是没有姓的喽。”孩子回答得更妙:“是的,因为自性空寂。”——由于这段因缘,弘忍7岁即随四祖学佛,13岁剃度。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51年),正式继承衣钵成为禅宗五祖。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东山法门”的声誉如日东升,四方信徒纷至沓来。法门的宠扬光大本乃好事一桩,但世事有其利必有其弊,随着禅院的门庭若市,创寺初期苦心营造的清静、恬淡、隐忍的气氛已日渐淡薄。弘忍弟子虽众,却大多浮躁、浅薄,功利心极重。他们关心的是衣钵,是住持的位置,哪一个诚心想要超越欲海?眼看自己年事已高可仍后继无人,弘忍心中不禁暗暗着急。
....好不容易,最后一个客人告退了,弘忍轻轻舒了口气。正襟危坐了一个下午,他觉得累了——不是身累,是心累。谁让他不仅是个高僧,还是一座大寺的负责人呢?上千号人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想不累不烦,成吗?侍立左右的小沙弥递上一盅茶。弘忍接了,慢慢呷了一口。一股清香顿时充溢了口腔,随即通过咽喉、经脉迅速传遍全身。好茶呀!有了这茶,刚才的一丝不快简直可以烟消云散了。弘忍端起茶盅正想再喝一口,却见知客穿过庭院匆匆而来,进到廊下抬头看见师傅已经端起了茶盅,便又犹犹豫豫地停在门外。弘忍没有作声,自顾自地把茶喝完,这才向门外问了一声:“什么事啊?”....知客闻声急入室内,施过一礼道:“有一位年轻施主才刚进寺,一心想拜见师傅。我想他风尘仆仆也怪不容易的。不过要是师傅累了,就让他等下次再见?”....“让他过来吧。”弘忍道,反正已经见一下午客了,再见一个又有何妨?....不一会,知客带丰一个矮小粗壮、满身尘土的小伙子转了回来。登堂入室,小伙子见一位缁衣素须的老者打坐在正中,知道必是五祖无疑,于是纳头便拜。弘忍微微颔首,然后便开始了例行问话:“居士是哪里人氏?来此欲求何物?”小伙子拱手作答,一口的粤语叫人听起来格外费劲:“弟了乃岭南新州百姓,姓卢。在家听人育读《金刚经》时豁然开朗,所以特地远来礼师,不求余物,唯求作佛。”
....满堂僧众当即哄笑起来,胆大的笑得前仰后合,胆小的不敢放肆,只得一边拿眼瞟着师傅,一边用手掩住嘴巴“吃吃”地抖动肩膀。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弘忍听了脸色也松弛起来,他不禁打趣道:“汝是岭南人,又是仡佬,怎么能够作佛?”谁知小伙子面对哂笑并无半点惶恐,他满面严肃地再作一揖,坦然对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仡佬身与和尚不同,然佛性有何差别?”呀,真没想到这蛮子倒也不俗呢!顿时,满室寂然,大家不约而同一起把目光聚集到弘忍身上。
....弘忍对自己的这帮弟子实在太了解了,他们虽然相互之间明争暗斗不思进取,可一旦有什么外来因素影响到他们所谓的“集体利益”,他们便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抱成一团。此刻也正是这样,只要自己当真对这个初来乍到的仡佬表现出赞赏,那么,用不了多入,东林寺就容不得他安身了。小伙子正期待地望着自己,可众僧徒也正期待地望着自己呢,于是弘忍只得面无表情,简单地“唔”了一声,然后对负责劳务的徒弟说:....“好,这位卢行者先就跟你做点事情吧。”....可是,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却只跟师傅说了两句话,新来的小伙子显然既不满足又不甘心。不知道师傅对自己的印象如何?自己的根基到底怎样?“启禀师傅,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省和尚教作何务?”——他还想再表现一下。
....弘忍皱了一下眉头:“汝更勿言,且随慧亮槽厂去吧。”小伙子一听果然不再开口,深施一礼,告退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弘忍心想:这仡佬真是根性大利啊!
2
....六祖慧能和五祖弘忍初次晤面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从来不赞成凭借想象来写历史人物。好在这一段历史是慧能亲口所说,又由慧能的大弟子法海据实记载,所以可信度相当地高。当然,为了让文章生动可读,我还是运用了一点虚构的手法(或者说是文学手法),但愿无伤大雅。....我之所以选择慧能大师作为文章的载体,并非因为禅宗名闻遐迩影响深远,而他恰好正是禅宗的六祖——不,不是这样的。佛祖释迦牟尼早就预言:东土是造就大德的地方。这就是说,要想在中国找出一批高士上人决不是什么难事。六祖慧能诚然有名,六祖慧能诚然是位高僧,但更重要的,六祖慧是中国佛学界一座卓然独立的高山!他的诞生是个奇迹,他的悟道是个奇迹,他的得法嗣、传法种更是个奇迹。试想,谁能够以一介文盲的身份登上佛坛宗言的高台?谁能够轻而易举掀起一场形式简洁、内容深刻的思想革命?要知道在所有由中国人创作的佛学典籍中,《六祖坛经》可是唯一一部被尊为“经”的著作啊。 六祖慧能是一个象征。 六祖慧能身上蕴含着佛学——也是人生——的真谛。
3
....慧能被带到后院,交给了一个比他先到寺中的行者。行者一见又有新人可供差谴,自然十分高兴,忙不迭地把劈柴、推磨的任务交给他,这是寺中最苦最累最不被人瞧得起的活了。好在慧能自幼失怙,就是靠砍柴卖柴篚的,所以并没有把这点苦当回事。他毫无怨言地干了起来,认真而勤恳,一干就是八个月。这期间,除了五祖悄悄来视察过一回外,几乎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人们原本就不知道他的俗名,后来还淡忘了他的法名,大家只叫他“仡佬”——一个没有文化、没有教养、只会干粗活的仡佬。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应该坚信:在这短暂而繁忙的八个月中,慧能身虽滞留磨房,心却一定没有中止过对佛学的探索。如果我们的肉体不得不忍受局限,那我们至少应该合格证精神能够自由自在。求佛的过程正是....一个求自在的过程,已经开悟了的慧能是不会再让时光白白流逝的。
....终于到了那永垂青史的一天。那一天,五祖汇齐全体门人当众宣布:“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求?汝等各自去看智慧,取自本性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速急去,不得迟滞。”....慧能当时在不在诸门人之中呢?显然不在。以他的身份,还不配登堂入室,他还只是个带发修行的行者,连门人的资格还没有取得呢。弘忍的一席话让众僧颇兴奋了一阵,这可是个平等竞争的好机会!于是每个人都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可是等脑袋的热度稍微降了一降,他们立刻很容易地发现:心中的那点佛学功底连自己都服气不了,哪好意思拿出来给人看?排来排去,除了师傅,能让大家全都心折的只有一人,他就是神秀上座。
....神秀(公元606——706年),俗姓李,汴州尉氏(今河南尉氏县)人。他从小刻苦好学,遍览四部,烂熟五经。二十岁在洛阳出家,五十岁时虽已学富五车,但仍不辞辛苦奔至黄梅,虚心拜睛弘忍门下。这样的人在常人中是君子,在佛门中则是上座。五祖曾多次夸赞过他:“吾与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吾度人在多矣,至于悬解圆照,无先汝者。”——众望所归,这样的人不得法嗣谁得法嗣?我们以后只要继续跟着神秀师傅修行就得了,还自作多情作什么偈颂呢?然而,众人没有想到,神秀本人对于是否作偈竟也和他们一样颇费踌躇。他本心当然是想作偈的,因为唯有作偈才能让师傅明白自己见解的深浅。可师傅说了,若悟大意即付衣钵为六祖,如此一来,偈人颂倒显得是为了争夺衣钵而作。求法是善,觅祖即恶,自己怎能堕落得跟个常人似的争名夺利?那么,到底是作还是不作?——难以想象,就这么一个念头,竟然折磨了神秀整整四天。他十三次走到弘忍辱负重的斋房前,又十三次神情恍惚、遍身流汗地退了回去。一个年近花甲的长者为了一首偈语而寝食难安,怎么说都是一桩十分感人的事情。由此可见,神秀对佛学的执著是真诚的,神秀的谨慎谦虚是深入骨髓的。于是,那首著名的偈语便只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委委曲曲地问世于廊墙上。神秀心想:“师傅看见此偈如若说好,我就站出来承认,否则真是枉费了山中岁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这首偈是神秀佛学造诣的体现,也是神秀为人性格的体现。但依照神秀的偈语修行,虽有大利益,也不过是免堕恶道而已——到底是大师!弘忍的评价一语中的。要做一个好人诚然不易,要做一个慧根深厚的天才更是难上加难!....一连过了好几天,慧能才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这首偈语。尽管他一扣就明白这首偈并没有明心见性,尽管他几分钟后就将光辉灿烂地走上历史舞台,可此时此刻他还不得不用十分谦卑的语气请求孩子:“我也想诵读此偈结来生缘。上人,我自进磨房至今已有八个余月,从来没有到过堂前,就请你带我到写有神秀上座偈语的地方礼拜一下吧!”那孩子一时慈悲心大发,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随着慧能由磨房来到前堂,随着这首惊世骇俗的偈语通过偶来寺中做客的别驾张日用之手诞生到墙上,一场思想革命就此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4
....这究竟是一场怎样的革命?让我们翻开《六祖坛经》,先来看看六祖到底说过些什么:....“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六祖坛经·般若品第二》)“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同上)
....“一切般若乔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同上)“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同上)“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疑问品第三)....梁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修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同上)....“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同上)....“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同上)....“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拟将修福欲来罪,后世得福罪还在。但向心中除罪缘,名自性中真忏悔。”(忏悔品第六)
....读着这些通俗易懂的语句,我们不难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恰如久居红尘的人们远早间郊外,吹着和风,沐着煦日,望着青山,沉重的心会豁然开朗。开天辟地第一次,慧能把生命鲜活地交到我们自己手里。他告诉我们,人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来把握:解脱由你,束缚由你;奋进由你,沉沦亦由你。佛祖尽管慈悲,也只能教给你一种解脱的方法,指示你一条自救的道路而已。那些整个儿赖在佛祖怀里的人,佛祖也拿你无能为力。然而,还有一种人虽然懂得了开发自我能动性的道理,却又不由自主陷入了另一个泥潭:因为迷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传说,一味地用功用功再用功,艰苦卓绝地坐守杜禅,自以为空即是禅,无即是佛,最终反而坠入了轮回。殊不知,拜佛其实就是拜我们的真性,信佛的目的就是磨练、提高自我。你首先得认识自己的局限,明白自己的误区,然后才谈得上对症下药。这正印证了古希腊哲人苏格拉义的那句名言:“认识你自己。”但认识自己需要智慧,而我们大部分人的智慧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凡俗观念所蒙蔽,所以慧能提倡“悟”。
....因为在慧能看来,芸芸众生最为缺乏的不是功夫,而是智慧。一旦开“悟”,佛国岂不就在眼前?真理本来并不复杂,不料人们过多的比喻和诠注反而把它搞得复杂了。现在六祖慧能大刀阔斧扯下真理的层层面纱,让我们有机会正视它。于是,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过如此!删繁就简、直逼本性的教学方法不仅给佛教带来了生机,也极大地启发了思想界。无论是唐代的王维、宋代的程朱,还是明代的王守仁、清代的梁启超,他们都饱受佛学甘霖的滋润,从而开创出异彩纷呈的东方文化来!
5
....弘忍看到慧能的偈语,既没有惊讶,更没有表扬,反而用鞋子擦了,说:“亦未见性。”但第二天,他却“潜力至碓房”对正忙于舂米的慧能赞道:“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看到慧能并示因为昨天的打击而垂头丧气,弘忍十分满意。于是,他一语双关地问慧能:“米熟也未?”慧能亦会意地答道:“米熟久矣,犹欠筛。”“嘣,嘣,嘣”,弘忍用拐杖击了石磨三下,然后竟自出了磨房。
....这道谜语没有难住慧能,当夜三更,慧能如约来到五祖的斋房。弘忍早用袈裟遮住了灯光,师徒二人就在暗室里人不知鬼不觉地会了面。弘忍只给慧能讲解了一部〈金刚经〉,随后便把禅宗的衣钵交给了他。这可是真正的心心相传啊!经过这一夜,慧能得到的可不仅仅是有形的衣钵,他脱胎换骨了。达摩大师初到东土来时,因为信徒颇少,所以特意留下衣钵作为信物。但随着禅宗日益发扬光大,衣钵已渐渐失去了本来应有的意义,反而越来越成为累赘。弘忍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叮嘱慧能:“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举目无亲,慧能只得连夜向家乡进发——自从六祖的双脚跨过大庚岭,被傲慢的中原人视为蛮荒之地的珠江三角洲,从此便开出了灿烂的思想之花!如果慧能不是文盲,而是像神秀一样内外典俱通;如果慧能不是才二十来岁,而像神秀一样德高望众,那么当众僧骤然得知佛法南传时,还会那样义愤填膺吗?恐怕不会。问题正在于慧能不仅是个干粗活的南蛮,而且来到寺中也不过八个来月,连头发都还没落。这样的人得到衣钵,的确很难让人百名僧人按捺不住直奔南方追来实在情有可原。当然,这里面肯定不会有神秀的身影。
....不管慧能怎样隐藏,可既然他成了众矢之的,那就很难保证不被人发现踪迹。有一个慧明的,出家前本是四品将军,他一马当先率先追到,慧能吓得赶紧丢下衣钵躲进草丛。据说慧明没胡拿动丢在石头上的衣钵,于是他当即四下呼唤:“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慧能这才钻出草丛盘坐石上:“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慧明闻听,立刻毕恭毕敬打起坐来。半晌,慧能见他心境平和了,便道:“不思善,不思恶,此时此刻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既非善,又非恶,前念已逝,后念未至——那个瞬间的空白是什么?
....是空?
....对!
....是无!
....对!
....但它分明又是我们无污无染的自然本性呀。我们费尽了心机追求的,不正是返朴归真的境界吗?不曾想,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慧明毕竟是受过佛学熏陶的,这样一点拨,当即开悟。什么“玄机”,什么“大道”,什么“高深莫测”,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就那么简单明了嘛!醍醐灌顶会给人带来无上幸福,刚才还充满敌意的慧明,此时却激动不已地拜谢慧能道:“慧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慧明师也!”——由此可见,智慧给慧能带来了惊人的魅力。而一旦人们贪图到慧能的智慧,就无一不心悦诚服地拜地他的脚下。
....后来,慧能来到曹溪。不久又避难四会,在猎人群中韬光养晦了整整十五年。猎人是要杀生的,身为佛门中人,慧能如何对待这个问题?六祖明白,猎人杀生是为了谋生,这无法避免,但滥杀则是罪孽。六祖经常向猎人们传播慈悲的思想,自己也随时遵循着这样的原则:让他守陷井看鸟网,他就昼放生;猎人吃肉喝酒时,他说只吃肉边上的蔬菜……就这样,十五年后,六祖出山了。
....高宗仪凤元年(公元676年)正月初八日,广州法性市。住持印宗法师正在讲解《涅 经》,忽然,一阵风过,寺中高悬的经幡随风摇摆起来。有两个十分认真的小和尚为此产生了争执:“呀,风动起来了。”..“不是风动,是幡动!”.“分明是有了风,幡才会动的嘛。”..“你看你看,不是幡动又是什么?”……
....顷刻之间,他们两个争得面红耳赤。周围的人也都被卷了进来,方才还秩序井然的道场,一下子全乱了套。就在这时,有个声音断然插进:“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动!”众人目瞪口呆。....高坛上的印宗法师一直饶有兴趣地旁观着这场辩论,一听此言,竟也顿时怦然心动。只见说话的人虽然身材矮小布衣打扮,却面有不凡之相,印宗当即邀请这位行者上席叙谈。印守到底是颇有造诣的一寺住持,几句话一攀谈,便认定此人不俗:“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钵南来,莫是行者否?”于是慧能一边作礼曰:“不敢。”一边当众出示了让他饱经十五年磨难的禅宗衣钵——时机已经成熟了。....正月十五日,印宗延请了远近高僧,一齐为慧能举行了规模宏大的剃度仪式。二月初八,授具足戒。第二年春天,六祖慧能率领僧众来到韶州(....今广东韶关市)曲江县东南瓜的宝林寺。从此,禅宗顿教就在那条叫做“曹溪”的水边生了根,开了花。与此同时,神秀已被弟子们非法尊为六祖,正在荆南玉泉寺宏扬着他的禅宗教。
6
....“南顿北渐”,这是世俗给慧能和神秀作出的分别。世人总以为“顿”和“渐”就像水和火一样势不两立,接着又自以为是地让慧能和神秀二人相互为敌。这也难怪,既然连神秀的徒弟都在肆无忌惮地嘲笑慧能,门外人又有谁能真正懂得顿渐之趣?....可是,两位大师本人却从不曾菲薄过彼此。慧能反复告诫门人:“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六祖坛经·顿渐品第八》)“法即无顿渐,迷语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说即归万般,合理还归一。”(般若品第二)“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修渐,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定慧品第四)而神秀则夸赞慧能:“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授衣钵,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顿渐品第八)
....为什么顿渐之教表面上大相径庭实质上却殊途同归呢?
....“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般若品第二)——原来如此!只是,这样的道理除了神秀、慧能二位宗师,一般竟都很难理解和接受。事实上,正如慧能的顿教从严没有摈弃禅定功夫一样,神秀的渐教也并未置智慧于脑后。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先驱之若骛地哄抬渐教鄙薄顿教,甚至千方百计欲致慧能于死地而后快。不久又一窝蜂地追随顿教,化六祖慧能为佛陀再世,视神秀为迂腐愚笨的典型。这不,曾经迎请过神秀的皇帝,又派人来迎请慧能了!
....非此即彼,不是即非——这是世人习惯的思维方式,却不是佛学的思维方式。也许正因为上品之人并不像慧能期待的那么多?所以,尽管慧能三番五次当众宣布:“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六祖坛经·定慧品弟四》)“何名坐禅?此法门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坐禅品第五)可世人记住的却仍是所谓的“当下即悟”,而且顺理成章地以为既已开悟,自然会“立地成佛”——好一条偷工减料的成佛捷径!后来,慧能的弟子们更是把顿悟发展到了极致,什么“棒喝”啦,“机锋”啦,厚厚一叠禅宗公案,记载下他们无尽的风流。看了公案你唯一的印象只会是:禅宗就是耍耍嘴皮子、斗斗脑瓜子。至于到底会悟到些什么?心性提高了,功夫是不是也会必然提高?那就没人去管、也管不了了。终于有那么一天,随着一个词堂而皇之地走进各种版本的词典,禅宗终于无可奈何地从它的颠峰滑落下来。“口头禅”,这是对禅宗最大的讽刺,六祖如若有知,不知将会多么悲哀!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会真正思念起神秀法师来。
7
....唐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七月初一日,六祖聚集门人道:“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若吾去后,无人教汝。”徒弟们闻听,大都泪如雨下,只有神会面无表情。慧能立即表扬神会道:“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等今悲泣为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若吾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然后他又仔细叮嘱了众人一番。
....八月初三,六祖在新州故居最后一次说法毕,端坐至三更,然后告别众人曰:“吾行矣。”随即圆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六祖度人正是这样。
六祖的真身被徒弟们留在了曹溪,直到今天我们还能有幸一睹真容。
六祖圆寂前曾有许多预言,后来都一一实现。
96.2.22.
【回顶部】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