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净合一流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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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顾伟康

目 录

 

第六章 禅净合一之大势

  第一节 禅净合一的内在依据

  宋明以还,禅净合一成为中国佛学舞台的主流。对此历史的描述,恰似宋人范仲淹说洞庭胜景──「前人之述备矣」。如日人望月信亨教授著《中国净土教理史》,一家一派,著作思想,可称巨细无漏。故本书之旨,不在重复前人已做过之事。且罗列古人,只有史料学的意义,而不能说得史学研究之精义。古人之书,经藏俱在;今人著作,就不能满足于导读。所以,本书的最后部分,不想淹没在数以百计的「禅净合一」大合唱之中,而代之以一些简要的分析。

  自五代而南北二宋,取代唐代百家争鸣的局面,禅宗是中国佛教的唯一主流,此乃一不争之事实。在宋儒之口中,无论是程朱之辟佛,还是陆王之傍佛,实质上说的都是禅宗,以至宋人有「一大藏出于庄子」之说。(禅宗与庄子之关系,时时可感觉到;否则说所有佛教都出自庄子,太违常理。)

  基此事实,宋明以还禅净合一的潮流,其内在依据,首先在于禅宗。甚至可以这样说,禅宗在适应历史潮流,调节自身的过程中,「选择」了净土宗。

  在中国文化史上,唐宋二代分别代表著绝然不同的二种文化人格──唐代的开边与宋代的御外;唐诗与宋词;唐人雕塑的富态安宁与宋人雕塑的弱不经风;唐代书画的厚重狂放与宋代书画的文人气息……宋朝确实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分水岭。

  阅读禅宗的《灯录》,愈是时代向后的禅师,其时地事迹、著作语录的记录,愈是详尽、清楚,与早期禅师史料之零落混乱,形成强烈的对照。但是历代禅师身上那种特有的朝气、那种特殊的魅力,在晚期禅师身上再也感受不到。最根本的原因,乃是晚期禅师们再也没有先祖们的文化环境,那些特殊的机遇……入宋以后的禅师们所面临的,是朝廷严密的管理、宗门严格的规矩、陈陈相因的教育(方式)、参之又参的公案话头……怎能要求他们再具备当年先祖们的原创性?

  禅宗之创造力的源泉,即在于禅宗特别强调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去悟道证道,于是就有了多姿多彩的宗风家风。但一旦宗旨确定,其法子法孙的创造性也就表现在方便施设的标新立异之上。就此而言,曹溪门下五家七宗,历时数百年,种种机锋,早已被温习践履了无数遍。后来的禅师守成已难,惶论创新!其创造的资源就日益枯竭,此所谓时势造英雄也!更为重要的是:当禅宗风行中华、成为正统,参禅求开悟解脱成为一个普遍的文化现象和社会要求时,维持门风,纯洁佛法就成为首要任务。偏偏禅宗又是「鱼儿饮水,冷暖自知」,绝对不可说的,如何才能鉴别得道开悟者的真伪虚实呢?禅宗之所以为禅宗与成为正统的天然矛盾,促使禅宗的时代课题历史地由「悟道」转移到「证道」──「悟道」,个性开悟,自证自度;「证道」者,相互接机,师徒相证。循此历史轨道,禅宗被日益模式化!

  禅宗的模式化,从而原创性的萎缩,极其深刻地反映了当年圭峰宗密所预见到的,禅宗自身固有的内在矛盾──没有一个外在统一的,人人可行可证的真理标准──日益暴露、日益尖锐!在他们尚未真正接受宗密于《禅源诸诠集都序》中所开出的药方和永明延寿「万善同归」的主张以前,模式化乃是禅宗企图克服危机的唯一出路。从根本上说,宋明禅师开口便是「家风」,起手便是「三关」,他们就是自觉不自觉地在「规定」一套真理的标准。可惜,模式化解决不了此问题!因为它能做到的只是外在的可行可证性,但却缺乏作为真理标准的最根本的条件──统一性!这正是任何宗教最后总会造就一个最高神祗的根本原因。但禅宗的本质决定了它做不到这一点,因为禅宗之所以为禅宗,就在于其成佛在当世而非来世,并且是个体的、内在的自我证明。所以,当一个禅师建立一种模式时,另一个禅师就可以建立另一种模式;当一个禅师赋予该模式以此意思时,另一个禅师可以赋予其彼含义。当意义明确的的文字和体系完整的经论之权威被推翻抛弃之后,含糊其事、鸡零狗碎的模式能顶什么用?模式化最后的结果,是对自身的否定──无模式!无数个「圣人」挤满街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狂禅的出现,主要意义并不是一种讽刺,而是一种危机!

  禅本有些狂气,此乃禅宗之创造力的源头之一。但若此狂气发展到无法自我规范、自我制约的地步,麻烦就随之而来了。

  人人都可自称开悟,自封教主之内因,加上名利诱惑之外因,大批士无有其能、农不耐其劳、工莫得其技、商弗窥其机的芸芸众生、无赖,便混迹禅窟,骗财骗名。满街开悟的圣人,遍地六通之神僧,恰似当今遍布世界的气功大师,特异人士!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当模式化的路走到山穷水尽之时,唯一的柳暗花明之道即是及时作真正的、脱胎换骨的自我调节──重新皈依于佛祖和经典的权威。当历史的浪潮把禅宗推到这一步时,放眼望去,禅师们的眼前耳际,一派佛号,遍地净土!

  禅净之渊源可谓深矣!它们本是同根生,都是从广义的禅定中发展出来。作为禅禅宗成熟的口号之一「是心是佛」、「是心作佛」,出于净土三大部」之一的《观无量寿经》,绝非偶然。因为禅净二宗不约而同地企图超越佛教之三学六度四念处、因缘实相解脱门等一整套复杂的体系,一下子直接把握成佛之最高境界。于是「人和神」这人类学和宗教学的最普遍命题,转化为「心和佛」之佛教的特殊命题。没有任何中介,入得门来,人即是佛。直捷、简洁、易行成为禅和净土共通的特征,只不过禅宗走的是内在、个体、当世成佛的道路,而净土宗走的是外在、群体、来世成佛的道路。

  即使双方在开宗立派的历史潮流中分道扬镳,但共用一条脐带的前世因缘,却是剪不断,理还乱。中国净土宗的实际开创者昙鸾,与禅宗的实际开创者四祖道信,前后相续,同奉大乘般若学,一倡念佛三昧,一倡一行三昧,同源异流,形神相契。

  净土三祖法照(按《乐邦文类》所立净土六祖说),承怀感之励声念佛说,制定五会念佛之仪则:合五音之曲调,以教唱佛名,以警策自、他之信心,而成就三昧。五会念佛,第一会平声缓念,第二会平上声缓念,第三会非急非缓,第四会渐急念,均唱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第五会即转急念,只唱阿弥陀佛四宇。又《略法事仪赞》云:第一会时平声入,第二极妙演法音,第三盘旋如奏乐,第四要期用力吟,第五高声唯速念。由此可知:最初第一会平声缓念,引声唱六字名号,次第而高声急念。至第五会,更加高声,唯速念阿弥陀佛四字。分五会之用意;根据《无量寿经》卷上:「清风时发出五种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之文。《略法事仪赞》中云:「修此法者,即于此生能离五浊烦恼,除五苦,断五盖,截五趣,净五眼,具五根,成五力,得菩提,具五解脱,能速成就五分法身。」

  而同时禅宗五祖弘忍所传之东山门下,几乎全体念佛──主流之北宗神秀,尚「净心念佛」;南宗慧能,创「念摩诃般若波罗蜜」,虽属革命,但总还是在「念」。最引人注意的是五祖门下四川一支,其中宣什宗,据宗密《圆觉经大疏钞》,此派号称南山念佛宗。而净众宗之成都金和上无相(天台家之《佛祖统记》中所立之净土三祖南岳承远,乃其同门),则倡引声念佛之仪则。与法照之由缓至急、从低到高的程序相反,宣什、净众所取为由有声至无声,「一鼓作气、再而衰、衰而竭」(这儿借用《左庄十年传》<曹刿论战>之语)。一禅一净,一正一反,简直预告了日后禅净合一的大势。

  除了血缘关系所造就的禅净二宗的感应道交之外,更重要的是:当禅宗因与中国士大夫文化投缘,在雅文化层次上得以独占佛教这一席位时,净土宗却发挥自宗的优势,在俗文化层次上,成了佛教的一大代表。

  当净土宗把经论所说观想念佛变成口称念佛时,再进一步创出临终念佛后,净土宗对广大老百姓的吸引,无人能敌!因为照此法门,那怕酒沽狗屠,毕生无缘于佛道,只要临终悔过,一声佛号,即能往生西方。

  又直同志,三五共结言要,垂命终时,叠相开晓,为称「阿弥陀佛」,愿生安乐,使成十念也。【 113 】

  最重要的是,净土宗那可行可证,简洁统一的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正好垫补了禅宗的空缺,成为禅宗那无可言传、无法印证之悟境的最佳载体。禅宗那与生俱来的矛盾,或能由此消解。

  内外相凑,因缘交会,禅净合一之大势,已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禅净二宗,终于再度携手,开出佛法之新世纪。

 

  第二节 合流之后

  撰写佛教史,有一奇特的现象:越往上追溯,,越是远古的人事,说得越详尽;其章节之细、文字之多,远胜后来。给人的印象,也就恰与佛教之「三世说」相合──佛道由正法而像法、由像法而末法,一代不如一代。

  其实并非如此。

  除了中国人尚古崇祖的传统心理之外,史家对二种不同类型的文化之亲疏偏爱,乃是造成此错觉的根本原因。

  古代中国佛教文化,汉魏隋唐可归为一类,属文化开创期;宋元明清又是一类,属文化成熟期。前者以质量、气度、显明的个性胜,后者以数量、衡定、统一的人格胜。二者前后相续、因果相连,真正有识之史家,绝不能任一己之喜好,任意眨褒。但是,写史,即是做文章,就此而言,差别就无法避免了!

  与汉魏隋唐的文化气韵一致,中国佛法的先趋者、开创者个个雄浑猷劲、气势逼人,共通的使命感和文化人格,透过不同的经历和迥异的个性,在一简青史上刻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记。令后人揽史,如行山**上,目不遐接,当然是浮想连篇,笔下生花!

  相形之下,宋明以后,也是与其文化特色相一致,中国佛教就显得芊细、苍白,缺乏开创性,因而也就无明显的个性。无个性、无气势的材料入文,绕是梦笔生花,也难逃曹雪芹所谓「千人一面,千部一腔」之命运,此实是为文之大忌。无可奈何之际,只好千年史说匆匆带过,笼而说之,统而论之。

  而今笔者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禅净合一史,写到宋明,应是刚刚入进门槛。就数量而言,高唱自性弥陀、唯心净土、老实念佛、禅净合一的人和事、论和著,百分之九十在宋明以后。但是,就分析而言,就本书的目的任务而言,禅净合一的渊源和根据,却已说了百分之九十。如果不忍割爱,将宋元明清「有资格」的人和书一一抄下,绝对是蛇足狗尾。

  因此,本书的最后一章,不可能取「面面俱到」的目录学方式,代之而以俯瞰的办法──统论宋明以还禅净合一之大势的几个特点。

 

  一、净土宗的由泛而专

  死亡和来世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乃是宗教的「专利」,故也是净土宗有其先天的优势和生命力之源泉。口称佛号和往生西方,不但弥漫佛教全体,而且成为中国的民俗,很多人并不信佛,如《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但关键时刻,「阿弥陀佛」不知不觉地挂在口上。所以净土宗的泛化,乃是净土宗与生俱来的命运,它天生就是一个「寓宗」,直到宋明以后,这种泛爱诸家的情形,才为专钟禅宗的大势所取代。

  前文我们曾历数禅宗与净土的历史渊源,事实上,中国佛教各大宗派,与净土都有数不尽的纠缠瓜葛。这一点,日人望月信亨教授所著《中国净土教理史》提供了最好的证明。仅看该书部分目录,就足够了:

   第九章    天台智顗之净土论及常行三昧

   第十章    吉藏之净土论及生因说

   第十六章   玄奘、窥基及法相诸家之净土论

   第二十一章  ***叶之净土读土赞扬与飞锡之三世佛通念说……

   第二十三章  华严诸家之净土及念佛论

   第二十九章  宋代净土教之弘通

     第二节  天台诸家之净土宣扬

     第三节  律及华严一派之净土钻仰

   第三十二章  南宋及金代净土之弘通

     第一节  天台诸家之净土宣扬

   第三十三章  元代之教势

     第三节  天台诸师之归净

   第三十四章  明代天台诸家之净土宣扬

 

  粗粗列其显者,天台宗之天台灌顶( 561-632 )、荆溪湛然( 711-782 )、宝云义通( 927-988 )(宋僧,四明知礼与慈云遵式皆出其门下),法相宗之玄奘、窥基,华严宗之智俨、澄观,律宗之元照。直是一张令人肃然的名单!

  然而,因缘俱会,时势所趋,禅净合一渐渐成为主流。恰如「净土公司」的股票,开始是各家平均持有,慢慢地「禅宗公司」独霸其股,成为左右大局者。

  宋明以还,禅宗名僧几乎全体修净:金万松行秀( ?-1347 ),元中峰明本、天如惟则、楚石梵琦( 1294-1370 ),明一元宗本、无尽传灯、杨岐派(空谷景隆﹝ 1391-1444 ﹞、古音净琴、楚山绍琦﹝ ?-1473 ﹞、憨山德清﹝ 1623-1700 ﹞)、曹洞宗(大方如迁﹝ 1548-1618 ﹞、大方祖通、无明慧经、湛然圆澄﹝ 1561-1626 ﹞、鼓山元贤﹝ 1574-1629 ﹞)、庐山偏融、云栖祩宏、紫柏真可( 1543-1603 )、蕅益智旭。至清则道俗全体,无一例外。

  而净土方面,也对禅宗情有独钟。唯心净土、本性弥陀和老实念佛成为宋明以后净土著作的长青主题。这一点,只要作二方面的比较:一是比较净土宗之祖统说,二者比较净土宗之往生传,即能有画龙点楮之效。

  净土本无宗祖之说,应受禅、天台、华严等诸家启发(抑是压力?),晚至南宋庆元六年( 1200 ),四明石芝宗晓编《乐邦文类》,方第一次立莲宗六祖:

  慧远、善导、法照、少康、省常、宗赜。净土祖统,历来争议颇多;僧俗二家,批评之声不绝。《乐邦文类》所立净土六宗,本朝僧人占了二名,此应与乾道年间,南宋高宗亲书「莲社」二字一事有关。皇上力倡,故当今净宗之势,必盛于古,厚今而薄古,理所当然。但前代大师,何能忽视;当代僧人,或是僭越!正因如此,会有种种不同的净土祖统说问世。但有一个问题,不但没有引来批评,反而为历代继承,成为各种祖统说共通的的特色──净土宗祖中挤进了禅宗中人!

  上述之净土六祖长芦宗赜(蒙赐慈觉禅师之号,又称慈觉宗赜),以立莲花胜会而闻,因彼人曾梦见《华严经.离世品》中所说之普贤、普慧二大菩萨亦欲入会,一时名声大振。又宗赜唱参禅不碍念佛,念佛不碍参禅;有「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户透长安」之佳句流传于世;那有名的开库营田之喻,传也出于宗赜之口。缘此因缘,宗赜得以入选为净土六祖。但是,追根寻源,宗赜乃禅宗嫡系──宗赜乃是云门宗长芦应夫之门下,即有名的天衣义怀之法孙。

  以他宗中人有功于宗门而立其为本宗宗匠以至宗祖,佛教史上也是有先例的。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立禅宗中人为自宗宗祖,乃是净土宗的一大特点。

  按时间顺序,接下来是天台系统的志盘,在其巨著《佛祖统记》中立莲宗七祖:慧远、善导、承远、法照、少康、延寿、省常。正因是天台家说,志盘所立,或许更有说服力。志盘对净土可谓重视有加,《佛祖统记》诸宗部中,特僻净土立教志三卷,而诸宗仅合一卷位于其后。但他却没有加一位台家人物于净土祖师之中,他之所为:拉掉了一个禅师宗赜,换上了另一个名头更响的禅师──永明延寿!

  而后,明蘧庵大佑著于洪武二十八年( 1894 )的《净土指归集》立净土八祖,又把宗赜拉回(于志盘之七祖之中),禅师在净土宗的地位,更加突出。

  明清以还,时势所然,新的祖统说中,加进了云栖祩宏、实贤省庵( 1682-1730 )、彻悟际醒( 1741-1810 ),则更全是禅净双栖者。

  第二个比较是往生传的内容,其趋势与祖统说是完全一致的。

  现在所见的最早的往生传,乃飞山戒珠的《净土往生传》(著于宋英宗治平初年,公元 1064 ),其中收入五十六人,附见十九人,无一禅宗中人。

  后王古《新修往生传》(宋仁宗元丰七年,公元 1084 ),收了永明延寿,乃是唯一禅师。

  再是王龙舒《龙舒净土文》(南宋高宗绍兴三十年,公元 1160 ),正文中收入永明一人,附录收入永明、宗赜。

  从此以后,等而下之,凡净土宗书中传记,禅宗中人,越来越多,不可胜记。试读净土往生传之殿军,清彭希涑( 1761-1793 )之《净土圣贤录》和胡璇之《净土圣贤录续编》,就可了然。

  综上所述,宋明以后,净土宗由泛而专的势头,可谓一清二楚。但最后还是需要加一附注:虽曰合流,禅净两方的姿态还是略有不同。宋明以还的禅宗,固已不同于唐五代之禅宗而纳之以净,但其独立自我意识还是非常强。其典型如元中峰明本和天如唯则,他们是禅宗中真正地实践、兼修净土之先趋者,读他们的著作,如《天目中峰和尚广录》、《明本禅师杂录》、《天如唯则禅师语录》等,最强烈的感受即是他们还是禅师──当他们上堂开示,拈起一则话头、一个公案时,脱口而出,绝对是禅家风味,极其正宗纯粹。只有当他们专门鼓吹禅净合一时,才禅与净土,无分左右。这一特点,直至明楚山绍琦、憨山德清、云栖祩宏、紫柏真可都继承下来了,正因如此,《续藏》中能收进禅师语录二十一大册,四百余种(占全部《续藏》六分之一弱)。相比之下,净土宗却不复再见「纯粹」的净土家说了,透禅出净也好,透净出禅也好,反正离却心性,就很难说念佛往生了。所以,形容禅净合一,如果说是象二条大河,并而为一那样,恐怕想象力还不够,实际情况,远为复杂而丰富。此情此境,给本书撰写宋明以后之禅净合一史,有一直接影响──看上去好象就是在写净土史,好象禅宗全给融入净土宗中了。事实正好相反,禅净合一之外,有著独立的禅宗史,却无「纯粹」的净土史!

 

  二、强大的居士队伍

  自二宋始,推动禅净合一的力量,除了僧人之外,极为引人注目的,是一支强大的居士队伍。有唐一代,虽然有白居易、李翱( 772-841 )等名人好佛,但绝对是少数。至永明延寿《万善同归集》中,还专门发问:「在家菩萨,亦许纯修善不?」试想,如果当时没有反对在家修善的言论,何必此问?由此可见,直至宋初,居士而修证,尚未流行。但时至元代,却出现了伪造六祖慧能之偈云:「宁度白衣千千万,不度空门半个僧」,思潮递变,反差之大,令人难以置信!

  但事实不容否定,请看下列名单:

   杨杰(宋元和时为礼部员外郎,参天衣义怀)

    <天台十疑论序>、<直指净土决疑集序>

   王古(与杨杰同时,官至礼部侍郎)

    《新编古今往生净土宝珠集》、《直指净土决疑集》

   苏东坡(著名文人,参东林常聪)

    <阿弥陀佛像赞>

   江公望(宋崇宁时为司谏)

    <念佛方便文>

   陈瓘(从明智中立受天台教旨)

    <延庆寺净土院记>、<天台十疑论后序>、<宝城易记录序>、<止观坐禅法要记>

   晁说之(官至侍制,先师从明智中立,后私淑大智元照)

    <净土略因>

   王日休(国学进士)

    《龙舒净土文》十卷

   王衷(南宋政和年间人)

    <劝西方文>

   王以宁(官至侍制,参真歇清了)

    <广平夫人往生记>

   遂宁(官至给事,参大慧宗杲)

    <西方礼文>、《弥陀忏仪》

   林济(元人,号西归子,创立西资社)

    《赞净土诸上善人诗》五百首

   张抡(官至浙西副都总管)

    于家中创立莲社,南宋高宗亲书「莲社」二字赐之。

   郑清之(南宋理宗时丞相,封魏国公)

    <劝修净土文>

   姚广孝(即僧道衍,明太宗时还俗为太子少师)

    《诸上善人咏》、《净土简要录》

   严敏卿(明嘉庆间翰林学士,次拜武英殿大学士,为云栖祩宏之有力外

   护)

    <乐邦文类序>

   庄广还(从祩宏受教)

    《净土资粮全集》六卷

   李贽(万历时人,官至南京刑部主事,)

    《净土决》、《西方说》

   一念(万历时人)

    《西方直指》三卷

   袁宏道(明万历进士,文学史上以袁氏三兄弟而有公安派)

    《西方合论》

   张师诚(清嘉庆时人,官至江苏巡抚)

    《径中径又径》

   胡璇(道光年间人)

    《净土圣贤录续编》

   程兆鸾(同光时人)

    《莲修起信录》六卷

   杨文会(著名金陵刻经处创始人)

    《莲邦消息》、《求生捷径》、《西方清净音》、《弥陀经论》

  长长一串名录,还是挂一漏万。一眼就可看出的是:这批居士大多数身居高位,有钱有势且不必说,更是有著高品位的文化素养,其中甚至还有极负盛名的文人,这一切于禅净合一大势之推动,可想而知。

  然而,另有一重要信息,却往往容易为人漏掉。上述居士的著作,乍一看,全是净土方面的。除了前文刚讲过的理由,即当时的净土史就是禅净合一史;更有深意的是,这批人的「心路历程」都是儒而禅、再而净。宋明以后的古代中国,入仕之途乃是唯一的「明经」──明的是儒家之经,尊的是程朱之说,所以这批居士在起点上都是儒家者流。而后虽有不同的经历机缘,但差不多都是「参禅有得」,这当然与禅宗的主流地位有关,且中国的士大夫与禅宗确是有著极深的渊源。但他们由参禅之所「得」,又怎么把他们不约而同地引到了净土的「归西」之路上?此中大有深意。请看他们的夫子自道:

  一念<西方直指序>:「今禅毒大发波及吾儒,汝不卫儒直捣禅巢,诚急则治标之奇策也」

  庄广还<净土资粮全集自序>:「非儒无以识佛之理,非医无以达佛之心,非玄无以肇佛之寂,非闲无以筑佛之基。」

  寥寥数语,道破天机。

  在更大的文化背景上看,宋明以后,儒释道三家合流乃是当时之主导。本来,禅之「心性」与宋儒之「心性」不说同宗同源,也是非常接近的。但禅宗借陆王一派的张扬,遂渐步入歧途,狂态日露,与强调天理、诚敬和纲常的儒家主流距离日远。站在儒家主流文化的立场上看,禅宗的此一变化是极为危险的、不能认可的,必须要悬崖勒马,让禅宗重入正规。最稳妥的方式,便是给禅宗套上一笼头──与脱缰野马般的狂禅相比,融入净土之禅,绝对的温和文雅。

  原来这批仍然身处碌碌红尘之中的居士,其所「得」往往不同于出家的法师──他们对禅之「狂」的警觉性远高出于不问世事的和尚。参禅之余,必然地入净,实是在更深广的意义上体现了时代的要求。入佛而不非儒,参禅而常修西,即儒即禅即净的目的,即在于造就一有信有证、有规有矩、可循可韬的信仰氛围和**秩序。

  居士队伍的庄大,乃是三教合流的必然,同时又从另一角度切入,有力推动了禅净合一之大势。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大历史舞台,禅净合一的小文化背景,二者相互契合,相互推动,而一支居士队伍,则是那二个层面、二个系统、二个场景之间的通道、连线。

 

  三、大型丛书之集成

  佛法博大精深,佛书浩如烟海,古人云「皓首穷经」,本用于汉代(儒家)经师,若移诸佛家,恐更入木三分。若《大般若经》六百卷,《华严经》四万五千偈,《大藏经音疏》五百余卷,《宗镜录》、《法苑珠林》各一百卷……那怕闭关阅藏,也无法穷尽,所以历代多有僧人于佛前抓阄,以锁定个人一生专攻方向故事,实是佛书太多,难以卒读也。

  又佛法之难,难在入门也不易。因佛家之经咒论疏,行仪清规,往往是独立成篇。即便是有明师指点,也必需一本一本,细细读去,日积月累,要能融汇贯通者,或才有所意会。至于禅宗的公案灯录,则更如天书一般,往往教人堕入五里云雾之中。

  相比之下,通过净土著作去把握宋明之后禅净合流之情势,则容易得多。其原因,就是因为宋明以还,净土宗中出现了许多大型丛书,这些丛书往往收罗整齐,编排有序,有时一册在手,徐徐读去,即能对「唯心净土,本性弥陀」有个大概了介。

  此优点应是与净土宗之传统有较直接的关系。禅宗本讲究「不立文字」,故其所传经典,如《坛经》等,都有短小精要、通俗易读的优点。但后来禅宗日益发达,其宗风日见神秘,相应的禅宗典籍也就变得臃肿(如《灯录》)、难懂(如《无门关》、《碧岩录》)。而净土宗自隋唐时起,就出现了脱离经注经疏套套的、专述净土大意的论著,如托名智顗的《净土十疑论》,道绰的《安乐集》,迦才的《净土论》和怀感的《释净土群疑论》等。这些书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一反绝大多数佛书因跟著原典走,故往往中心主题不突出的通式,以自设问答的形式,集中论述有关净土信仰的主题。入宋以后,就出现了编集大型丛书之风,成为禅净合一史上的一个触目特点。

  举最有代表性的例子,王日休之《龙舒净土文》可视为第一本大型丛书。该书正文十卷,附录二篇──卷一净土起信九篇;卷二净土总要七篇;卷三普劝修持九篇;卷四修持法门十五篇;卷五往生事迹三十篇;卷六特为劝谕三十七篇;卷七指迷归要七篇;卷八现世感应十八篇;卷九助修上品十六篇;卷十净浊如一十篇──全书结构完整,内容全面,成为一独立的宣扬净土系统。受彼影响,而后同类的丛书,都有类同的布局。

  如宗晓的《乐邦文类》五卷,以收集净土史料为主──卷一引经四十六处;卷二序跋三十二家;卷三记碑十九分;卷四杂文三十三篇;卷五赋铭偈颂诗词共计五十五(篇)首──照样是一完整的体系。

  又大祐之《净土指归集》和一元宗本的《归元直指集》,前者立原教、宗旨、法相、观慧、行法、证验、决疑、斥谬、指广、劝修十门;后者上下二卷集九十七篇文字──皆能广说净土教旨宗风,力倡禅净合一,简明扼要,主题清楚。

  到庄广还编《净土资粮全集》,则是有经有文,有理有行,有例有证,有扬有抑,号称《全集》,绝不为过。

  最后,也是最成熟的,要数灵峰蕅益选定之《净土十要》和毛惕园居士的《续净土十要》,二者都是精选前人经典著述,一一加注加按,或序或跋,汇集成册,堪称一小型净土百科。

  种种大型丛书,就内容而言,是以辑集前人为主;但就意义而言,其产生之本身,就反映了宋元明清四朝,禅净相合,成为佛门主流的历史状况。

 

  四、老实念佛

  有宋一代,提倡禅净合一,最响亮的口号是「唯心净土、本性弥陀」。其首唱者为天衣义怀,史传义怀尝对众设问:若言舍禅取净,厌此欣彼,即存取舍之情,为众生之妄想也。若言无净土,则违佛语。果然,修净土者当何行?众皆无答。彼自答曰:

  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譬如雁过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114 】

  其禅偈固然圆通无碍,但其出发点,还是针对「舍禅取净」之「妄想」。到元天如惟则,唯心净土、本性弥陀之说则形成体系,成为惟则禅师禅净合一主张的重要组成部分。要而言之:净土则唯心,心外无土;唯心即净土,土外无心。而此一心,即三身(应身、报身、法身)四土(同居、方便、实报、寂光),故十方微尘国土唯吾心中之土,三世恒沙佛唯吾心中之佛。据此则无一土不依吾心而建立,无一佛不由吾性而发现;十万亿外之极乐亦唯心之净土,极乐国中之教主亦本性之弥陀也。

  无论是当初义怀提出「唯心净土、本性弥陀」的动机,还是后来天如惟则所完成的思想,很明显的,是站在禅宗的立场上,以禅的「心」「性」去解释净、去融汇净、去改造净。这一现象,极其生动地反映了唐宋时期,禅宗为佛门主流的不争事实。

  然而,随著时势推移,至明清时代,禅净的关系有了变化──「唯心净土、本性弥陀」的领导地位为「老实念佛」所取代。其最有力的例证便是明末四大师,翻看《憨山老人梦游集》、《紫柏尊者全集》、《云栖法汇》和《蕅益大师全集》,执持名号、一心念佛之说随处可见。莲池祩宏甚至以「老实念佛」四字为其临终嘱咐。

  变化的远兆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如本书所考,托名永明延寿、强烈表示净胜于禅的「四料简」,最早见于元末,并且恰恰是出现于天如惟则的著作中。一面是成熟的「唯心净土、本性弥陀」思想,一面开始为「四料简」辩疑,思潮变迁,清楚凸现。

  这是禅净合流过程中,二宗关系的微妙变化。从禅宗独尊到互补互济,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时代信息──这是一种文化自觉,最主要的内容即是对狂禅危机克服的自觉。

  如前所述,禅净合一的内在依据,即在于恢复经典的真理性。早者如宗密之呼吁:

  经是佛语,禅是僧意,违佛遵僧,窃疑未可。【 115 】

晚者如一念之抨击:

  「今禅毒大发波及吾儒,汝不卫儒直捣禅巢,诚急则治标之奇策也」【 116 】

  无论是佛家立场的「未可」,还是儒家立场的「禅毒」,指的都是一回事,即是禅之致命伤──真理标准的迷失!而「老实念佛」四字,则是寻回真理、治理「禅毒」的最好药方。无此自觉,即使禅净合一,也无法健康发展。在这一点上,历史曾提供过经验和教训,宋元间慈照子元所立白莲社故事,则是最典型的例子。

  子元系苏州平江昆山(江苏省松江县西北)人,姓茅,号万事休。幼丧父母,投吴郡延祥寺志通,诵法华经、十九岁出家,修习止观。又从姑苏(江苏省吴县)之净梵受天台教。一日闻鸦声而得悟。由此生起利他摄化之心。仿庐山白莲社之遗风,作莲宗晨朝忏仪,普劝人人念佛,受持五戒,自代法界众生礼忏,愿彼等众生生西方净土。后于平江之淀山湖(江苏省青浦县西)建白莲忏堂,与众人共修净业。时有以其说为异端,而告之于官。南宋绍兴之初,年四十六岁,被放逐到江州(江西省九江县),然仍不移所信,教化诸人。撰西行集。绍兴三年赦免,应诏入德寿殿,为高宗说净土之法要,赐劝修净业莲宗导师慈照宗主之号,并金钵衣。

  按子元之书,未能传下,唯于元普度之《莲宗宝鉴》一书,乃是据其遗著,为重正白莲社之风而写,故其中材料,尚可引用。约而言之,子元以「普觉妙道」四字为立宗根本,又按天台家说,分净土为圆融四土,据以和会禅净。因为当时禅宗说唯心、不说西方;净土说西方,不了自性;今子元立圆融四土,上根之人参究坐禅,入大菩萨所居实报土;中根之人观想持念,入声闻所居方便土;下根之人十念成就,入人天所居同居土。照此观之,并无「出格」之处,何以被指异端,连书也传不下来?

  事实是另有隐情,子元逝后七十余年,宗鉴撰《释门正统》(成书于南宋理宗嘉熙元年,公元 1237 ),即将子元之白莲社编入于斥伪宗之内。后志磐之《佛祖统记》(撰于度宗咸淳五年,公元 1269 )中,则再度将其摄入事魔邪党之部,其理由如下:

  白莲、白云,处处有习之者。大抵不事荤酒,故易于裕足。而不杀物命,近于为善。愚民无知皆乐趋之,故其党不劝自盛。甚至第宅姬妾为魔女所诱,入其聚中,以修忏念佛为名,而实通奸秽,有识士夫宜加禁止云。【 117 】

  劝诸男女同修净业,自称白莲导师,坐受众拜。谨葱乳、不杀、不饮酒,号白莲菜。受其邪教者谓之传道。与之通淫者谓之佛法。相见傲僧慢人无所不至。愚夫愚妇转诳诱,聚落田里皆乐其妄。【 118 】

  原来是子元之后,白莲社走火入魔,走上了邪道!故普度之《莲宗宝鉴》特立「念佛正论」一卷为殿,其中对白莲社员之言行,分条序列,一一破斥。今摘数例,亦可开开眼界:

  辨明三宝:「今有邪愚不解,伪撰真宗妙义经,妄言精是佛宝,气是法宝,神是僧宝,递相传习。」

  破妄说灾礼:「或搜鬼窍,有若师巫;或称弥勒下生;或言诸天附体;或向烛光上见神见鬼;或在香烟上断吉断凶。」

  辨明空见:「便道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淫无妨般若。」

  辨一合相:「妄说夫妻是一合相」(《金刚经》云:「如来说一合相者,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六祖云:「心有所得,即非一合相;心无所得,即是一合相。」)

  辨明双修:「诈称莲宗子弟,妄指双修,潜通淫秽。」

  辨明三关:「妄指人身三丹田,仍内三关……又说自足至腰,三处疼痛,为外三关。」(禅家有「黄龙三关」、「兜率三关」等。)

  辨明不生不灭:「有愚人妄以不产后嗣为不生,不断欲心为不灭。」

  辨明曹溪路:「妄指人身有夹脊双关,作曹溪一派。又妄说六祖云:宁度白衣千千万,不度空门半个僧。」

  辨明髻中珠:「今有一等愚人,错会经旨,妄以运气入顶,作髻中珠。谓之最上乘法,密密相传,教人般精运气,冲入头顶,要学世尊顶上有肉髻珠。」

  辨明无漏果:「妄将眼眵鼻涕,尽皆吃了,谓之修无漏者。」

  辨明赵州茶:「今有愚人,不明祖师大意,妄自造作,将口内津唾,灌漱三十六次咽之,谓之吃赵州茶。或有临终妄指教人用朱砂末茶点一盏吃了,便能死去,是会赵州机关。更可怜悯者,有等魔子,以小便作赵州茶。」

  乍一看,真是闻未所闻,可谓魔党邪徒。子元之禅净合一,何以衍出如此谬种?但再深入细想根本,禅宗末流难逃其咎。此话何说?因为禅宗尚自修自证,自立真理,自己肯定,所以增益历史,伪托古人成为禅宗的传统;而「千七百则公案」之中,千古难解之迷要有多少?如「黄龙三关」,谁个真能说出个道道来?一旦世道不宁,用心邪恶之徒,加上无知的愚妇愚夫,什么下流的事都出来了──他们也在「学佛修法」,不过是不依经典、离经叛道的「修习」。

  所以,白莲社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警告──禅净合一,一定要紧紧抓住「重立经典之权威」这一核心。过分依恋禅的「唯心」,仍有危险;而提倡「老实念佛」的关键,即在于「老实」两字!

  优昙普度正是把握了这一历史的脉博,撰《莲宗宝鉴》,为莲宗正名,为佛法请命。请看他为《莲宗宝鉴.念佛正论卷十》所撰序言:

  说佛法之功用:

  利于上下,实助于孔周之教,赞翊皇化,其亦至矣。使一人能行是道,以训于家家以导,于乡乡以达,于邦家以至于无穷,则天下之民涵道泳德,融神实相,高步无何而极佛境界,岂止以为善人君子而已哉!夫如是,则何患乎忠孝不修,礼让不著欤!以此观之,岂非能仁之道与仲尼之道共为表里,训于民耶?

  斥白莲社之非:

  尝谓教门之利害有四:一曰师授不明,邪法增炽而丧其真。二曰戒法不行,纲常紊乱而犯其禁。三曰教理未彰,谬谈非议而惑其众。四曰行愿不修,迷入邪途而堕其魔。

  二者的差别,就在于前者「老实」,而后者「不老实」。

  观察历史,入明之后,扬净抑禅之「四料简」挟延寿之盛名,深入人心。至嘉靖末,庐山偏融出,鼓吹念佛。其门下云栖祩宏、憨山德清、紫柏真可都是一代高僧,又均力倡「老实念佛」。而同时之灵峰智旭,更唱三学一源之说,以净土为禅、教、律三学之归结处,为「老实念佛」在教理上提供了坚实依据。反面的教训与正面的经验,相互激荡,终于推出一代新风──「老实念佛」取代「唯心净土」而成为佛门主导。这恐非偶然,而确实是禅净合一之历史自觉。

  五、标新立异

  汉魏隋唐之佛家新见,常常可用「创新」说之;而宋元明清之佛家新见,则以「标新」为妥。我说「创新」和「标新」,其义当然有所差别,但绝无眨褒之意,实乃时代使之然也。隋唐以前,佛家新见,如道安、道生、慧远、达摩等辈,肩负佛法中国化之大任,其事其业,均是开创性的──论证为了开创,故曰「创新」。而宋明以后,大局已定,纵有新见,也是发展性的──立新为了论证,故曰「标新」。都是高度的智慧,都是百家争呜,但时势不一,前者筚路蓝缕,后者轻车熟路,气度也就迥异。

  宋明以后,总的趋势,禅净合一已成大局。但总还是二宗合流,总还有宗派山头,故总还是有隙要补,有疑须释,有气要鼓,有邪须斥,有情要抒,有偏须纠,有学要立,有事须料……局部细节之上,新见新说层出不穷,故「标新」二字,实是当时合一之后的禅净二家在教理建设和宗风上的一大特点。

  再细一层,其标新立异,又可分为三种类型:即文字型、批评增益型和理智型。

  文字型

  所谓文字型,是指佛门中人接机说法、著书立说,其文字愈来愈诗化,愈来愈简练优美、朗朗上口。听者读者,易于记忆,便于传诵;特别是诗词入佛,其文化品位得以大大提高,于禅净之宏扬,作用不小。

  此一风气,与禅宗有直接关系。禅家接机,本来就多偈颂,与严格意义上的诗词仅一步之差。宋明以后,一方面是禅宗自身对「不立文字」的**;一方面是大量士大夫参禅,禅宗日益文人化、文字化,以至有「文字禅」正式宏场。其文采之机巧、富态,真是到了美不胜收的地步──

  盖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而曰:禅与文字,有二乎哉?故德山临济,棒喝交驰,未尝非文字也。清凉天台,疏经造论,未尝非禅也。而曰:文字与禅,有二乎哉?逮于晚近,更相笑而更相非,严于水火矣。宋寂音尊者忧之,因名其所著曰文字禅。

   噫!此一枝花,自瞿昙拈后,数千余年掷在粪扫堆头,而寂音再一拈似,即今流布,疏影撩人,暗香浮鼻,其谁为破颜者?【 119 】

   (宋仁宗)遣中使问曰:「才去竖拂,人立难当(按:此是一字谜,谜底为「佛」字)。」师即以颂回进曰:「有节非干竹(即)、三星偃月官(心),一人居日下(是),弗与众人同(佛)。」帝览大悦。【 120 】

   (宋孝宗)问:「浙东名山太白玉凡之外,以何为胜?」光:「保福、护圣、国清、万年。」帝悦,侍臣叹为名对。【 121 】

  直承此风,禅净合一,即多诗词美文.**。如世传永明延寿之「四料简」,之所以如此有名,以至于托之于延寿名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八句「料简」确是言简意明、掷地有声。

  此外,其先趋者如宋天衣义怀:

  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其著者如元中峰明本,有怀净土诗一百八首,广被引用。

  禅外不曾谈净土,须知净土外无禅;两重公案都拈却,熊耳峰开五叶莲。

  自家一个古弥陀,0色头边蹉过多;狭路相逢如不荐,未知何劫离娑婆。

  现成公案纯商量,晓磬频敲蜡炬长;昼夜六时声不断,满门风递白莲香。

  稍后之楚石梵琦,堪称集大成者,彼有《西斋净土诗》三卷,暂举数例如下:

  一寸光阴一寸金,劝君念佛早回心。直饶凤阁龙楼贵,难免鸡皮鹤发侵。

  鼎内香烟初未散,空中法驾已遥临。尘尘刹刹虽清净,独有弥陀愿力深。

  一个浮泡梦幻身,如何只是纵贪嗔。好寻径直修行路,休学痴愚放逸人。

  护戒还同冰雪净,操心要与圣贤亲。明明指出西飞日,有识皆令达本真。

  马呜龙树是吾师,念佛参禅驾并驰。五色云横日没处,一枝花拆眼开时。

  玉音了了留仙偈,金彩煌煌发令姿。旷劫相逢真父子,欲将何物报恩慈。

  明四大家中的莲池祩宏和蕅益智旭,也不乏佳句:

  祩宏──

  九莲华蕊枝枝开迦叶之颜,七宝栏杆步步入善财之阁,

  八棱毫相棱棱观中道真诠,六字名称字字称西来密意。

  六字真经摄义多,总持一似唱也娑。

  自从蓦直西方去,闲杀台山指路婆。

  智旭──

  西方即是唯心土,无上深禅不用参。

  佛向念中全体露,更生疑虑太痴憨。

  日照纸窗明,蓦然起悲思,但有好顺人,曾无刚烈志,

  犹如彼痴蝇,只向窗前滞,不肯猛回头,云何得出世!

  正因此风,所以翻看净土丛书,诗偈特多。早如《乐邦文类》,已能立诗词偈颂为一卷,若无大量诗偈流传,宗晓再巧,也难为无米之炊!

  批评增益型

  所谓批评型,并不是指一般交流指正,而是指当时佛家中人,为倡禅净合一,敢于挺身而出,就若干重大问题,向昔日的权威挑战。

  此权威不是别人,正是鼎鼎大名的禅宗六祖慧能。这里有一段历史公案──禅宗自东山法门后日益兴盛,五祖弘忍之传人玉泉神秀应召入京,则天帝亲执弟子礼,恩隆无比。神秀号称「两京法主,三帝门师」,死后敕「大通禅师」,北宗声势,恰如宗密《圆觉经大疏钞》所形容:「雄雄若是,谁敢当衡?」然而就是有人「不惜身命」,出头与北宗争峰,他就是慧能的弟子荷泽神会。神会打著南宗慧能「顿教」的旗帜,数番浮沉,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这实是一段复杂的故事,其最终结果是南宗顿教成为禅宗正统,「作偈呈心」的慧能是真正的六祖,《坛经》成为禅宗的「宗经」。

  此事发生在公元八世纪,北宗神秀是最大的受害者,他被丑化眨低,其历史地位也遭篡改──他失去了六祖的位置。照理说,时至宋明,逝者如斯,往事如烟,数百年前的旧事早已过去。但是,想不到还有受累者在──不是别人,正是净土宗!

  当时南北争夺的过程,也是一部《坛经》被不断增篡的过程;到尘埃落停,《坛经》成为唯一的一部由非佛祖所讲的「经」时,很多当时禅宗的思想也就凝入其中,恰如一块琥珀中留下了远古的小虫。其中最触目的,即是借慧能之口说出的非净土思想──「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按:这段话最早的炖煌本《坛经》中无,故晚出的惠昕、契嵩本中肯定是后人掺入。详见拙著《禅宗:文化交融与历史选择》四章二节。)此问虽然明显地犯了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语中两个「西方」,含义绝对不同一),但却异常机智,又是出于六祖之口,故其影响,可谓巨大!特别是禅宗成为佛门盟主的情况下,净土宗受到的压力可想而知。

  数百年后,提倡禅净合一,六祖和《坛经》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因此,如何对付这段话,成了净土宗人的一块心病,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然而,当禅净合一的大势已定,此一「肿瘤」就非去掉不可了。于是乎,多少年来的屈解和会的「保守疗法」,一蹴而为干脆利索的「外科手术」──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挑战权威」。

  在多少人想尽办法说六祖《坛经》中这段话不是非议净土之后,南宋竹庵可观终于发狮子吼,其《劝修西方说》直指《坛经》为伪。理由如下:

  (前引《坛经》)噫!如此鄙俚,一笑可也。窃名祖师,不可行用。或谓既云悟性,此亦有理,其理偏尚无非禅病。相传高丽焚毁此书,辽东人师稍有眼目。」【 122 】

  敢于指责《坛经》中有伪,应属卓识;但可观却进而要「焚毁此书」,那绝对是宗派立场所趋──凡不利于禅净合一者,那怕尊如《坛经》,也毫不留情地要烧掉!

  竹庵此举,过于激烈,有时会适得其反。相比之下,其后继者则要高明得多──既然前人能造,为什么我们不能也造呢?《坛经》中这段话,虽然尖锐,终非根本。若把禅宗的祖统也变掉,还怕什么六祖七祖?于是就有了增益型。但这些消息极为隐秘,不细心究察,还捉不出蛛丝马迹。

  元普度的《莲宗宝鉴》卷三,名为「念佛正宗说」,一开始就借宋僧明教契嵩( 1007-1072 )之口说:

  能仁之垂教也,必以禅为宗而佛为祖,祖者,乃其教之大范,宗者,乃其教之大统……夫古今之学佛辈,竞以其所学相胜者,盖由宗不明祖不正而为患。然非其祖宗素不明不正也,后世学者不能尽考经论而纠正之。在一大段对禅徒之自封正宗之批评后,他展开了他的经论考正──先说庐山慧远是净土宗祖,此自是老生常谈。接下去说了跋陀罗于庐山译出禅经而慧远作序一事,此本也已是定论,但他笔锋一转,说据契嵩《定祖图》云:

  跋陀罗尝谓远公曰:西土传法祖师自大迦叶,直下相承凡有二十七人……以此慧灯,次第相传,达磨多罗后为二十八祖。我今如其所闻而说是义。远公闻跋陀罗言,故序云:达磨多罗西域之隽,禅训之宝。据此,他的结论脱颖而出:

  心禅诸经,出自庐山……明其宗而不昧其祖也,若夫一句当机,净土唯心显矣。

  细细分析,这里问题可不少!首先,契嵩「定祖图」所说,是否事实?陀跋陀罗所译禅经,经文尚在,遍读慧远和慧观二序,只有八祖之说,未见其余。事实是禅宗以禅经序为底本,参以后魏吉迦夜等传人中国的《付法藏因缘传》中的二十三世说,一步一步造出其祖统。契嵩为掩盖此史实,故硬说庐山译经时便有二十八祖说,其时间比《付法藏因缘传》早六十五年──他之目的是在论证「西天二十八祖」说的真实性,确确实实是从佛祖开始,慧灯次第传受,若中间冒出一本《付法藏因缘传》,戏法岂不折穿了!所以契嵩紧接著说:要烧掉《付法藏因缘传》。

  其次,普度的目的,又进了一步。表面上,他全是引他人的话;实质上,他的主旨早就标出──念佛正宗!他的结论就走得更远──禅净二家都是出于庐山。此说非同小可!他是「明」了西天之祖,那么东土之祖呢?菩提达摩变成了达磨多罗,接下去即是──庐山慧远!禅净合一之史被提前了整整一千年!面临这「史事」,任何不利于禅净合一的故事说法,禅净之间的纠缠矛盾,全部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相比之下,以佞佛参禅著称于世的清世宗雍正皇帝,说得没有普度那么露骨和荒唐,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雍正《御选云栖莲池宏大师语录》序云:

  达摩未到梁土以前,北则什公弟子讲译经文,南则莲社诸贤精修净土,迨后直指心传,辉映震旦。宗门每以教典为寻文解义,净土为著相菩提,置而不论。不知不觉,话成两橛。

  他说的是事实,但玩味其言,则有「论资排辈」之意,言外之音,而后教禅相分,禅净相诟之局面之形成,错在禅宗。所以再也不要相互排斥,携手共进为唯一正道。

  增益型的例子,还有更巧妙的。往往是短短一句,四两拨千斤,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明禅僧古音净琴说:「一句阿弥陀佛乃宗门头则公案」,真是别出心裁之作!禅门公案千七百则,因学人根机不同,拈起即是,从无轻重缓急之分,此乃禅家本色。而今却出了个「状元」,一句阿弥陀佛是也。禅你照参不悟,但若真正作家,入我净土门来!

  又若慧觉齐玉之《四十八愿后序》序列法统说杨杰是临济正统,王古是云门正统。二人本是居士中鼓吹禅净合一的大将,而今特点出彼人禅宗「正统」之地位,用意一目了然:你若不同意禅净合一,则非正统!小小花招,令人不得不从。

  再若清济能撰《角虎集》,释心旦为之作序,说「拈花微笑」故事发生在佛说《阿弥陀经》结束时,后马鸣菩萨为禅净二分而特撰《大乘起信论》,阐明唯心净土。移花接木,可谓煞费苦心!「拈花微笑」乃禅宗之「第一口实」(创宗论),本身就是虚无飘渺的故事;《大乘起信论》的作者也历来有疑,而今正好全都搅成一锅。《大乘起信论》中读出唯心净土;世尊先「不待众请,而自说《阿弥陀经》」,接著「拈华又道:我四十九年未曾说著一字……(迦叶)破颜一笑」。联想到也是这本《角虎集》,信誓旦旦说永明延寿的「四料简」出自《宗镜录》,其推动禅净合一之热忱,不遗余力,也颇令人敬佩。

  理智型

  所谓理智型,是指继承宗密、延寿的思想,从理事双修的角度出发宣扬禅净合一者。本来,从空有、真俗的对立中开出中道,乃是中国大乘佛法的精髓。循此思路,定与慧、事与理、行与解、此岸与彼岸、现世与来世、人间与天上的统一,从来就是中国佛法的优秀传统。推动和形成禅净合一之历史大潮的主要依据,即在于此。其最典型的代表者,要数号称「明四家」的云栖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和蕅益智旭。

  中国佛教史,到明代呈一异峰突起,就是因为有此四大家。除了他们的品德、学问足以摄导众生以外,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所倡导的一代世风时尚──智信而不迷信,以佛法本有的理性眼光重新审视历史和现实。这一精神突出地表现在他们对禅净合一的提倡上;反过来,禅净合一的「理性派」,也成为当时佛教之理性精神的重镇。

  明四家个个都是著作等身,若一一引证分析,又是一本专著。故这儿点作罗列,目的是领会他们的理性色彩。

  云栖祩宏──

  《竹窗随笔》批评《念佛镜》:说禅不及净不对,真正的圆顿之禅,与上品上生同。

  <净土辨疑>引中峰明本语:「禅者净土之禅,净土者禅之净土,而修之者必贵一门深入。」

  <李卓吾西方说>「一心清净是为理观内明,五体翘勤乃曰事忏外助,直观本性非不径要,而末法众生,慧簿垢重,须假理观事忏内外交攻,庶得定就慧成,死生速脱。但今人惟存事忏,理观全荒,何况外饰虚文中无实悔,反令清心男女纷纷乱心,背普贤之愿王,乖慈云之本制,嗟乎伤哉弊也久矣。」

  「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今之执禅谤净者却不曾真实参究,执净土谤禅者亦不曾真实念佛,若各做工夫到彻底穷源处,则知两条门路原不差毫厘也。」

  「只替人解粘去缚,便是秘密。」

  《云栖净土汇语》<示阅藏要语>「大藏经所诠者不过戒定慧而巳……戒乃防非为义,若能一心念佛,诸恶不敢入,即为戒也;定乃除散为义,若一心念佛心,不异缘即定也;慧乃明照为义,若观佛声,字字分明,亦观能念所念皆不可得,即慧也……何必随文逐字阅此藏经。」

  《云栖语录》「端坐念佛,恐心难摄,不若经行。」

  紫柏真可──

  《念佛槌》<法语>不同意带业往生之说「故庐山先造法性论,次开白莲社……」

  <疏>「佛有事佛理佛之分。」

  <与吴临川始光居士>「见地不高明,净业亦未易修矣。」

  <无量寿佛赞>「生从不生有,不生者非数,非数为数本,是为万物祖,此祖人皆有,不悟乃不睹。」

  <净土偈>「净秽既在心,如何别寻理,但观心未生,净秽在何处……佛即自心觉,觉即情不生。」

  憨山德清──

  憨山提倡念佛是因为「比来学人参禅者,多被邪师过谬,引入邪见稠林,堕我魔慢,增外道种,是大可忧,况十无一人得解脱处,似此不唯自误,抑且误人,可不惧哉,是故老人极力主张净土真修」。

  <示西印净公专修净土>「参禅要离想,念佛专在想,以众生久沈妄想,离之实难,若即染想而变净想,是以毒攻毒,博换之法耳。」

  「禅家有大死一番,净土有生死信心,二者共通结果。」

  <示慧镜心禅人>「吾佛说法……最要者为参禅念佛而己,参禅乃此方诸祖创立悟心之法,其念佛一门乃吾佛开示三贤十地菩萨总以念佛为成佛之要……若约唯心净土,则心净土净,故参禅未悟之时也,非念佛无以净自心,然心净即悟心也。菩萨既悟而不舍念佛,是则非念佛无以成正觉。安知诸祖不以念佛而悟心耶?若念佛念到一心不乱……即名为悟。如此则念佛即是参禅,参禅即是念佛,乃生净土。此是古今未决之疑,此说破尽,而禅净分别之见全消」

  蕅益智旭──

  <序重刻宝王三昧念佛直指云>:「非著事而忘理,必执理而拨事,著事者犹堪作下品生因,执理者竟沦于恶取空见。」

  <灵峰蕅益大师选定净土十要>「全事即理,全妄即真,全修即信,全他即自。」

  <答卓左车茶话>「故参究谁字与摄心数息等,皆非净土极则事也,净土极则事,无念外之佛为念所念,无佛外之念能念于佛……」

  <年谱>「生平尝有言曰:汉宋注疏盛而圣贤心法晦如方木入圆窍也,随机羯磨出而律学衰如水添乳也,指月录盛行而禅道坏如凿混沌也,四教仪流傅而台宗昧如执死方医变症也。」

  <梵室偶谈>「禅者欲生西方不必改为念佛,但具信愿,则参禅即净土行也。」

  「事一心者历历分明不昏不散是也,理一心者默契无生洞明自性是也」。

  <念佛即禅观论>「就此法门有念自佛、他佛、自他佛之不同,若单念自佛(四念处),与参禅止观全同,若单念他佛(念相好、法门、实相、名号)与参禅止观亦异亦同,若双念自他佛与参禅止观非异非同(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净然沙弥化念佛疏>「东林为念自佛者,智者为念他佛者,永明楚石为自他俱念者。」

  <法海观澜自序>「夫统论修证法门,浩若尘沙,非止八万四千而巳。然五门收之,罄无不尽。何者?欲游佛海,先资戒航;戒净,则行解可遵;行圆,则秘密斯证;证入,则依果自严。故首律宗,明造修之始;次诸教,明开解之途。次禅观,明实践之行。继密宗明感应之微,终净土明自他同归之地也……或因持三聚戒而净四土,或因习教解甚深义而净四土,或因观禅直悟自心而净四土,或因专修三密传持咒印而净四土,或唯以一门而净四土,或以二门三门四门而净四土……然则无解行之戒,非戒也;无戒行之教,非教也;无戒教之禅,非禅也;无戒解及禅之密,非密也;非戒非教非禅非密,则非净土真因也。非有四种净土,则戒教禅密无实果也。」

  逻辑与历史的统一,本书对禅净合一的追溯,恰巧以蕅益大师之<法海观澜自序>的这段极为精彩的议论作结。灵峰此言,乃是真正突破了宗派之见的、允满理性精神的新一代教判。本书概括禅净合一之第六章的总标为「禅净合一之大势」,趋的正是这理性之大海!

尾 声

  禅净合一之大潮,至此该流入近代、以至现当代了。但以本人之佛教史观,此一主题根本不存在──当整个中国佛教传统全部中断时,禅净合一,从何说起!故本书之尾0,谈禅谈净,往往与中国佛教整体无法分开。

  不堪回首的晚清,内外交困,人心沸腾。一声佛号,成为佛教全体,有人讥之为有净无禅。其实身处绝望的当世,人们对来世的期望,更是虚无飘渺,遍布神洲的「阿弥陀佛」,已绝无当日气象,确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了──国运不昌,何期教运!

  但是,真正给中国佛教以根本性的冲击、摧残者,乃始于近代。

  十九世纪以来,随著西方列强的步步.**,民族矛盾急剧上千,近代中国宗教运动的历史背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深刻的民族危机,把政治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一切都卷入其中。离开了救国,任何东西没有价值。一切信仰、行为和追求,都被深深地打上了政治的烙印。

  就整个意识形态而言,首先与外来文化发生碰撞的,是主流儒家思想。随著封建王朝的覆灭,随著中华民族在外来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挑战前节节败退、全面崩溃,儒家思想的腐朽没落日益暴露,终于从昔日的王座上跌落下来。人们心头酝酿昔一种普遍的失落感──儒家之仁政王道再也不能引导中国人挡住那汹涌而来的侵略浪潮,于是先进的中国人纷纷把眼光移向别处,以寻找能够救国救民的武器。这样,以政治为主题,作为外来文化冲撞的反响和回应,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本土文化派、全盘西化派、三民主义、马克思主义……各种思想流派在中国近代史上如雨后春笋,此起彼伏。而佛教则从古代中国宗教中脱颖而出,成为近化中国政治舞台上引人注目的一家。

  或许是对东西文化简单类比的结果,或许是对日本明治维新成功的向往,相当一批人把目光落到了佛教之上,他们中不乏在中国近代史上赫赫有名、影响巨大者──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太炎……他们希望佛教能变成一种新的精神武器,发挥象西方宗教或日本近代宗教那样的作用,指引中国人民战胜外侮,走向繁荣和富强。

  于是乎,佛教中凡是能借用过来为政治服务者,全被搜罗出来:佛教的平等,变成了民主自由的平等,是国家、民族平等基础上的个人平等;佛教的度人,变为积极投入政治,救国救民的奋斗;佛教的勇猛精进,再也不是把一切献给神祗的迷狂,也不是理事无碍、破除一切妄执的智慧,而是不怕牺牲、不怕挫折、自救救人的大雄无畏;佛教的唯识论,堪与西方认识论匹敌;佛教的九天说,等于西方的宇宙论;佛教的微尘说,胜过西方的细菌学……

  我绝不否定,在近代中国的特殊条件下,佛教起到了其他宗教以至政治思想所起不了的作用──绝对是有价值的,留名青史的。但是,不能忽视的是:当佛教政治(或称为政治佛学更妥贴)一枝独秀的时候,佛教的其他方面呢?在「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彻底扫荡传统中国文化时,佛教哲学、佛教教理、佛教修证、佛教艺术、佛教**、佛教仪规……除了为政治需要而装点门面之外,全都被眨为迷信,生存亦难,遽论发展!整体而言,近代中国佛教是处于中断、蛰伏的状态。

  如果说历史无情,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近代中国的劫难,需要佛教作出贡献。那么,当战乱过去,佛教能否重新接续被中断的传统,重新跟上时代的脚步呢?或许笔者短视、性急──半个世纪对历史而言仅是刹那──近代佛教的困惑,至今依然存在,只是形式有所改变而已。

  在中国大陆,继续「中断」。当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与政治相结合后,所有的宗教都处在「必然灭亡」的被告席上。作为一种理论体系,马克思主义的宗教批判理论是其社会批判理论的一部分,其思想渊源是直承费尔巴哈( L A , Fenerbach , 1804-1872 )的宗教异化理论。费尔巴哈认为,宗教的本质是人的异化;依赖和恐惧是宗教产生的心理因素;需要是导向宗教的条件;抽象和想像能力是宗教产生的途径……接过费尔巴哈的理论,马克思主义把它置于自己的社会发展理论之中,马克思主义认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必然的共同模式,而共产主义社会则是异化现象的消灭。那么,宗教存在仅仅与人类发展的特定阶段相联系;随著社会的发展,宗教将不为人类所必需;到共产主义社会,完全自由的人类,根本无须宗教!这样,宗教、异化成了同义词,宗教与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成了必然伴生物,要推翻旧世界,就必须打倒宗教。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说得非常清楚,他的宗教批判的目的就在于社会批判;一切社会批判的前提、基础,即在于宗教批判。

  作为一种学术思想、理论,马克思主义的存在有它的理由,必然性和历史意义,然而不幸的是,当马克思主义成为当代中国的主宰,实现为政策和制度时,它又一次被扭曲和简单化。「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成为新中国妇孺皆知的名言,宗教等于迷信,宗教等于落后,宗教等于**,宗教徒是「傻子遇到骗子」,不是被骗就是骗人……必然地爆发了从「大跃进」到「文革」十年的消灭宗教运动。「东方红,太阳升」,灿烂的阳光下,一切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没有容身之地!宗教的灵魂被驱逐和扼杀,剩下的,和尚道士、寺院庙宇,黄册经卷、法器仪式……全成了「文化遗产」,成了旅游资源,赚钱的工具!

  在港台欧美,虽依不同的国情,佛教的具体状况向有不同,但面临的问题却有惊人的一致性。不再要求宗教依附于政治,直接为政治服务,甚至以立法的形式保护宗教,其最具时代色彩、影响最巨的一条,即是宗教组织(包括对宗教组织赠捐者)在税务上可享受许多优惠。宗教得以独立,并有发展蓬勃之势,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宗教的重心是落在金钱上,还是落在心灵上?对于主张清心寡欲,有著出世传统的佛教而言,矛盾更为突出。弘法是需要金钱,但一不小心,就变成立教为了金钱。即使是为了弘教而经商买地、投资股票,但这是商品社会,法师们马上就被市场所左右。如何既要立足于今日社会,又要保持佛家本色、保证法门清净,实是一大难题!

  其次,如何在形上领域恢复、发展佛法,不能说不被重视,但却步屦蹒跚。

  禅宗方面,从日人今北洪川、释宗演开始就全力兴禅,至铃木大拙,终于完成了当代色彩的新禅学,并传到西方,最后突破铁幕,「回归」中国大陆,形成了遍布全球的「 Zan Boom 」(禅宗热),铃木大拙因此成为世界名人,被誉为「世界禅者」。

  但细究铃木禅学及其流行,并非一无可非。简而言之,铃木禅学的最大特点就在于以西方当代非理性哲学来诠释、改造古老的中国禅宗,其积极意义在于世界性的立场和当代的眼光。在铃木大拙笔下,禅就是西方哲学的「 Being 」──宇宙和人生的本体;铃木所谓的「开悟」,也就是个体自我与「 Being 」的绝对融合;在此基础上,铃木禅学得以确立了其绝对一元化的、「人」的主题。这是铃木禅学成功地为时代所欢迎、肯定的根本秘密所在。当西方文化席卷全球,把二元的世界观强加给现代世界时,人类对任何事物的把握都仅仅达到投射层面,以指为月成为当代世界的「时代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当代的精英们能危言耸听──人类失落了自我!而铃木禅学的目标,正是想为当代世界找回那失落的精神家院。

  铃木禅学受到了整个西方世界热列的欢迎,在西方主宰世界的情势下,铃木禅学被大肆宣传,成为当代的显学。

  但是,铃木禅学的实际遭遇,并不如铃木所自许和期许的那样。它在西方走红,再「返销」东方,就必然地被打上了西方文化的烙印。说得客气点,是西方人的实用主义态度,说得不客气点,就是没有中国文化背景的西方人,没有这点「悟性」,他们实是无法了解什么是禅,他们所得到的仅是禅的神秘的一面、实用的一面。不说全是糟粕,至少是尝未入门。所以铃木禅学一开始就与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相提并论,以后,在西方人的眼里,禅与心理医疗、打坐、气功、特异功能密不可分。即使就铃木禅学而言,也已走样,更不必提真正的中国禅宗了。

  在西方文明统治全球的今天,在中国文化还没能真正重建以前,铃木禅学的命运,带有时代的必然性,故在形上领域重兴佛法,要做的事还真太多太多!

  净土宗方面,以台湾佛教为中心,提出了「人间净土」的口号。很快的,这口号为全体佛教所接受,其核心即是做好人,做好事──布施救灾,兴学济穷,流通法物,创办医院,慰问监狱,批评时政……声势之大,影响之广,前所未有。这一切当然都不坏,但若仅止于此,是否与西方人之于禅有点相同?佛教与政治、金钱走得太近,是否好事?这些与普遍的迷信还愿之风气,与不肖之徒利用宗教行骗之恶例,是否有著某些内在的联系?

  当然不能因噎废食,对现实一笔抹煞。但佛法被实用化、工具化的倾向是否应当有所警觉?佛法博大精深,乃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一颗璀灿明珠;但千年红尘熏染,其上尘埃也不少。如何抉发佛法之精义,建立真正「当代的」新佛教,乃是中国人的历史使命,或者说是中国人的宿命,任重道远,还须加餐努力!

后 记

  整整三年,《禅净合一流略》终于完成了。

  九四年初,《禅宗六变》稿子一寄出,我就著手《流略》的材料收集工作。一切顺利,当年底,已动手写「序言」了,乐观的估计,九五年内能交稿。但正在此时,邀我为研究员的「世界宗教研究院」之创办人沈家桢居士又创立了「佛教电脑资讯功德会」,发起了把中文佛经输入电脑、制作多媒体光碟的工作。躬逢其事,我就担任了制作光碟的文字总编工作。于是,在沈居士的带领下,订规划、查资料、输入、校对、编辑、造字……忙得晚上回家还要加班。

  不得已,我就写信告诉「丛书」的主编傅伟勋先生,说《流略》一书无法完成了。傅先生马上就回了信,鼓励我说:再忙也要把书写出来。接著又打电话给我,说若此书不写太可惜了,一是收集材料功夫白费;二是此题很有价值,且无人做过;三是书中对永明延寿「四料简」的考据更是前人所未发。所以晚点不要紧,问题是一定要写出来。傅先生的关心令我十分感动,于是终于没有放弃。

  每个周末,二天时间,就是坐在电脑前。窗外树叶落了,雪化了,小鸟叫了,流萤飞了……当打下「后记」两字时,已是九七年春天了。令人遗憾的是,傅先生却英年早逝,于九六年突然撒手西归。《流略》因先生的关怀而得以问世,却无缘得到先生的指点批评。睹物思人,何其怅然!

  更早一些,上海传来消息,我的导师冯契先生谢世。冯先生高寿,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堪称无憾此生。但做学生的,承先生裁培,到头来却没能到先生灵前告辞,个中滋味,也只有自知。

  但我每每安慰自己:真正的哲思,需要终生的积累之后,豁然贯通,方能与万物一体,达自由之境。遥想傅、冯二先生在天之灵,神游河汉、俯视人间,此时才有绝对的自由,其境界又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摹?说佛法,习哲学,目的就是求解脱,得自由──想到这里,心中释然。回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书,赫然入目的只有九个字:「生的尊严和死的尊严」,正是傅先生的大作。冥冥之中,先生在回应,一丝会心的征笑,泛上心头。

  时光匆匆,来美已五年,每日在庄严寺之「和如纪念图书馆」中上班,打开电脑,关上电脑,一天又过去了。忙碌,但却闭塞,同行在研究些什么,学界在讨论些什么,有些什么新的成果……我全都一无所知。甚至订的中文报纸,也只能看到一周前的,真正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常常担忧:长此以往,岂不落伍?这学问还怎么做?

  当《流略》定稿,在电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一念回转,顿时间山更明水更秀──记得是香港的一位学者说的,「做学问要比慢,比寂寞」。他的话有点绝对,但对我辈从事佛学研究者,恐有道理,否则和尚为什么要闭关?更何况我还有一得天独厚的优势──一藏有数万册佛书的图书馆,几乎属我一人享用,岂不太奢侈!得此因缘,《流略》一书,与我以往的作品相比,它至少更扎实。记得九二年刚到美国,武汉大学的萧萐夫先生到哈佛大学开会,常到我的住处小聚。一次酒酣耳热之余,萧先生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人超过前人,乃是历史的必然;然而真正有价值的著作,后人超得过,但绕不过。萧先生的话,发聩振聋,给我极深印象,成为我的毕生愿望。

  这儿,仅将《流略》奉献于世,希望对此问题感兴趣者,不要绕过去。

 

                    顾伟康

                    一九九七年三月九日于 纽约上州庄严寺内。

 

参考书目

大藏经                日本大正藏

续藏经                香港影印续藏经委员会    1968

净土丛书       毛惕园编    台湾印经处         1972

现代佛教学术丛刊   张曼涛主编   大乘文化出版社       1976

中国禅宗史      释印顺著    广益书局          1971

中国净土教理史   (日)望月信亨著 释印海 译 福严精舍    1974

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汤用彤著    中华书局          1981

隋唐佛教史稿     汤用彤著    中华书局          1982

周叔迦佛学论著集   周叔迦著    中华书局          1991

中国佛教文化研究论集 冉云华著    东初《智慧海》丛刊( 18 )

【 1 】法藏《华严经传记》,(《大正藏》 2073 )。

【 2 】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卷 1 ,(《大正藏》 2015 )。

【 3 】静俊上野《中国佛学史概论》, p.16 。

【 4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6 ,谢敷<安般守意经序>。(《大正藏》 2145 )。

【 5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6 ,<阴持入经注序>。(《大正藏》 2145 )。

【 6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5 。(《大正藏》 2145 )。

【 7 】智旭<念佛即禅观论>。

【 8 】慧皎《高僧传》卷 6 <慧远传>。(《大正藏》 2059 )。

【 9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63 。

【 10 】这一点只要比较历代僧传的目录就能知道。所有的僧传中,只有最早的梁慧皎( 497-554 )所撰的《高僧传》有「神异」一科,道宣以下诸僧传均无此科。

【 11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55 。

【 12 】据习凿齿( ?-384 )<与谢安书>,谓安法师无变化技术可以惑人。

【 13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136 。

【 14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5 。(《大正藏》 2145 )。

【 15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5 。(《大正藏》 2145 )。

【 16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5 。(《大正藏》 2145 )。

【 17 】周叔迦《周叔迦佛学论著集》(上册), p.159 。

【 18 】神清《北山录》。(《大正藏》 2113 )。

【 19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387 。

【 20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240 。

【 21 】道宣《续高僧传》卷 16 ,<达摩传>。(《大正藏》 2060 )。

【 22 】慧皎《高僧传》卷 8 ,<宝亮传>。(《大正藏》 2059 )。

【 23 】僧祐《出三藏记集》,卷 5 ,<鼻奈耶序>。(《大正藏》 2145 )。

【 24 】慧远<法性论>,转录自慧皎《高僧传》卷 6 <慧远传>。(《大正藏》 2059 )。

【 25 】僧肇《肇论》,<涅盘无名论>(《大正藏》 1858 )。

【 26 】慧皎《高僧传》卷 7 ,<支道林传>。(《大正藏》 2059 )。

【 27 】陈舜俞《庐山记》。

【 28 】志磐《佛祖统记》,卷 26 。(《大正藏》 2035 )。

【 29 】《晋书.比丘尼传》。

【 30 】《晋书.孝武帝本纪》。

【 31 】司马光《资治通鉴》。

【 32 】《晋书.道子传》。

【 33 】道恒<释驳论>。

【 34 】慧皎《高僧传》卷 7 ,<道生传>。(《大正藏》 2059 )。

【 35 】慧皎《高僧传》卷 7 ,<道生传>。(《大正藏》 2059 )。

【 36 】慧皎《高僧传》卷 7 ,<道生传>。(《大正藏》 2059 )。

【 37 】转引自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482 。

【 38 】慧皎《高僧传》卷 7 ,<道生传>。(《大正藏》 2059 )。

【 39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p.452 。

【 40 】杨炫之《洛阳伽蓝记》,卷 1 。(《大正藏》 2029 )。

【 41 】道宣《续高僧传》卷 16 ,<达摩传>。(《大正藏》 2060 )。

【 42 】胡适<菩提达摩考>,柳田圣山主编《胡适禅学案》, p.53 。

【 43 】转引自柳田圣山<胡适博士与中国初期禅宗史之研究>, p.11 。

【 44 】昙林序<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引自净觉撰《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道宣《续高僧传》卷 16 ,<达摩传>中所录,除少数字有出入,内容完全一致。

【 45 】印顺《中国禅宗史》, p.12 。

【 46 】普济《五灯会元》卷 3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

【 47 】印顺《中国禅宗史》, p.14 。

【 48 】求那跋陀译《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 1 。(《大正藏》 670 )。

【 49 】求那跋陀译《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 1 。(《大正藏》 670 )。

【 50 】普济《五灯会元》卷 1 ,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

【 51 】道宣《续高僧传》卷 35 (附编),<法冲传>。(《大正藏》 2060 )。

【 52 】明本《天目中峰明本禅师杂录》,(《续藏》第 122 册)。

【 53 】昙林序<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录于《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

【 54 】道宣《续高僧传》卷 16 ,<慧可传>。(《大正藏》 2060 )。

【 55 】道宣《续高僧传》卷 35 (附编),<法冲传>。(《大正藏》 2060 )。

【 56 】道宣《续高僧传》卷 20 ,<习禅>。(《大正藏》 2060 )。

【 57 】净觉《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

【 58 】杜朏《传法宝记》。(《大正藏》 2838 )。

【 59 】杜朏《传法宝记》。(《大正藏》 2838 )。

【 60 】独孤及<镜智禅师碑铭>,《唐文粹》卷 63 。

【 61 】《旧唐书.玄奘列传》。

【 62 】张说<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铬并序>,《金石续编》卷 6 。

【 63 】参阅拙著《宗教协调论》,第一章。

【 64 】道宣《续高僧传》卷 20 ,<习禅>。(《大正藏》 2060 )。

【 65 】净觉《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

【 66 】杜朏《传法宝记》。(《大正藏》 2838 )。

【 67 】李华<扬州龙兴寺经律院和尚碑>,《全唐文》卷 320 。

【 68 】净觉《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

【 69 】神秀<大乘无生方便门>。(《大正藏》 2834 )。

【 70 】道绰《安乐集》卷上。(《净土丛书》第九册)。

【 71 】道绰《安乐集》卷上。(《净土丛书》第九册)。

【 72 】道绰《安乐集》卷上。(《净土丛书》第九册)。

【 73 】道绰《净土论》序。(《净土丛书》第九册)。

【 74 】道绰《净土论》序。(《净土丛书》第九册)。

【 75 】道绰《净土论》卷中。(《净土丛书》第九册)。

【 76 】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 p.132 。

【 77 】信行《三阶佛法密记》。引自道宣《续高僧传》卷 21 ,《信行传》。(《大正藏》 2860 )。

【 78 】怀感《释净土群疑论》,卷 3 。(《净土丛书》第九册)。

【 79 】船庵<中国禅宗五祖述略>。

【 80 】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 3 。

【 81 】《金石续编》卷 6 。

【 82 】炖煌本《坛经》。(《大正藏》 2007 )。

【 83 】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 p.1 。

【 84 】参阅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第十九章。

【 85 】炖煌本《坛经》。(《大正藏》 2007 )。

【 86 】普济《五灯会元》卷 3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

【 87 】普济《五灯会元》卷 5 ,丹霞天然禅师。

【 88 】普济《五灯会元》卷 7 ,德山宣鉴禅师。

【 89 】炖煌本《坛经》。(《大正藏》 2007 )。

【 90 】慧皎《高僧传》卷 7 ,<道生传>。(《大正藏》 2059 )。

【 91 】慧达《肇论疏》。

【 92 】中国学者郭朋《坛经校释》,日本学者关口真大《禅宗思想史》和铃木大拙所校订的炖煌本《坛经》,都持此说。

【 93 】李泽厚<庄玄禅宗漫述>,《中国古代思想史论》 p.201 。

【 94 】求那跋陀译《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 1 。(《大正藏》 670 )。

【 95 】杜朏《传法宝记》。(《大正藏》 2838 )。

【 96 】炖煌本《坛经》。(《大正藏》 2007 )。

【 97 】普济《五灯会元》卷 3 ,大珠慧海禅师。

【 98 】普济《五灯会元》卷 9 ,香岩智闲禅师。

【 99 】普济《五灯会元》卷 4 ,黄檗希运禅师。

【 100 】慧洪《林间录》卷上,白云禅师。

【 101 】普济《五灯会元》卷 3 ,盘山宝积禅师。

【 102 】净觉《楞伽师资记》。(《大正藏》 2837 )。

【 103 】炖煌本《坛经》。(《大正藏》 2007 )。

【 104 】普济《五灯会元》卷 4 ,赵州从谂禅师。

【 105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

【 106 】普济《五灯会元》卷 19 ,白云守端禅师。

【 107 】普济《五灯会元》卷 4 ,龟山正元禅师。

【 108 】宗绍《无门关》(《大正藏》 2005 )。

【 109 】参阅拙作《信仰论》一章二节。

【 110 】普济《五灯会元》卷 11 ,临济义玄禅师。

【 111 】普济《五灯会元》卷 15 ,云门文偃禅师。

【 112 】以上均见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卷 1 ,(《大正藏》 2015 )。

【 113 】昙鸾《往生论注》。(《净土丛书》第八册)。

【 114 】普济《五灯会元》卷 16 ,天衣义怀禅师。

【 115 】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卷 1 ,(《大正藏》 2015 )。

【 116 】一念<西方直指序>。

【 117 】志磐《佛祖统记》,卷 54 。(《大正藏》 2035 )。

【 118 】志磐《佛祖统记》,卷 48 。(《大正藏》 2035 )。

【 119 】真可<石门文字禅序>。

【 120 】玄极《续传灯录》卷 5 ,明州育王怀涟大觉禅师。(《大正藏》 2077 )。

【 121 】曾普信《中国禅祖师禅》, p.288 。

【 122 】宗晓《乐邦文类》卷 4 。(《净土丛书》第十六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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